孫健敏:領導力始于爭口氣 成于眾人隨
題記:2025年5月11日,北大國發院承澤商學第23期——“數智化時代的領導方略暨《有效領導》新書悅讀會”在線上線下同步舉行,本文根據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高級講席講授、北大國發院BiMBA商學院兼職教授、華為《基本法》六君子代表孫健敏的演講內容整理。
我與領導力的因緣際會
今天的主題是領導力,機緣是呂峰的新書《有效領導》出版。我和呂峰有些淵源,都曾是山東工學院的學生,我比他年長,還算是教過他。今天很多人對于未來的職業或就業很糾結,但我想說的是,人生從來都不是給定的,不是計算好的,是走出來的。領導力也是如此。
我本科就讀于山東工學院第二機械工程系,學的是鍛壓工藝與設備專業,俗稱“打鐵”專業,畢業后留校做共青團工作,也就是現在高校里的政治輔導員。山東工學院后來更名為山東工業大學,2000年并入山東大學。
就在讀大學期間,我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:義務給科技英語專業的學生用英語講思想政治課。我16歲考入大學,算是有一些學習的天分,但在英語學習方面毫無基礎,直到進入大學才開始學習26個英語字母,但我自告奮勇向學校提交了這個申請,而且學校還同意了。后來,這門課我自認為講得并不好,但是憑一腔熱情和創新的課程形式,受到學生們的喜愛。呂峰就是科技英語專業的第一屆畢業生。
畢業后,學校很想讓我留校工作,但一段時間之后,我決定離開山東到更大的世界去,于是考入北師大心理學系,攻讀心理學博士學位。我的導師張厚粲教授是張之洞的孫女,也是我國心理測量和認知心理學的奠基人。
博士畢業后,我專注于人力資源管理和領導力方面的研究,從“打鐵”轉向“打人”。這使我和《有效領導》的作者呂峰在專業上也有了交集。
領導力與工作重塑
結合我自己的職業路徑,我認為學什么專業都關系不大,而且無論時代如何變遷、AI等技術如何進步,關鍵在于人自身的核心競爭力。我的職業生涯規劃并不主動,秉持的還是“干一行愛一行”,老子干啥都要干出個樣兒來,有人說這是創新,我認為就是心里有股子勁——我一定要卓而不群,拒絕平庸。
今天很多人提一個概念叫工作重塑,這確實有道理。一個人如果想把事情做得與眾不同,就得適當做些改進和調整,但前提是環境允許,而且重塑要使工作本身變得更有意義,不管是質量或效率的提升,或者成本的下降,不能沒有底線,沒有章法的重塑。
很多人都只擅長沒章法的創新,所謂“八仙過海各顯其能”“打一槍換一個地方”,專挑沒規則的領域折騰,反正沒人管,但這樣的創新往往淺嘗輒止,扎不下根。在今天職業分工已經高度細化,產業和職業已經十分繁雜的情況下,工作重塑更需要“戴著腳鐐跳舞”,在既定規則下搞創新,把工作優化、精益化。我常說自己是個保守派,因為現在口號式創新太多,反而守成和傳承做得并不好。
呂峰在書中也提到領導力要講情境和追隨者,我的個人體會是:領導力本質上得看環境和對象。領導力、領導者、領導模式,隨時隨地都要調整,就像現在我站這兒講話,某種程度上也扮演領導者角色,合不合格另說,但關鍵是你們愿意聽我講、被我影響,而且這影響得是你們主動、自覺、心甘情愿接受的,這才叫領導力。
另外,領導力放在不同層級上看完全不一樣。同樣是“工作重塑”,一把手肯定有100%的話語權,可是中層和基層能有多少自主空間?而且這里面還得分“正式組織”和“非正式組織”。對于基層的領導力,呂峰還提到“涌現式領導”,即個體通過非制度化的途徑,依靠自身行為、能力或影響力,在群體中自然獲得領導地位。現在年輕人討論得更多的是從非領導到領導的跨越,但一個普通人想成為管理者,和一個人已經坐在CEO位置上,所需要的能力從形式到內核都不一樣。這種差異讓人感到困惑,解釋起來也確實不簡單。
領導者要想把工作做好,理清概念是必要的。領導者的認知水平高,才能更好地讓別人追隨和協同。比如VUCA時代有兩個核心概念:uncertain(不確定)和ambiguous(模糊),就值得進一步探討。“不確定”一般是指選項已經給定,但哪個出現不確定,比如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,很不確定。“模糊性”是有一個確定答案的情況下,答案的具體內容不好說。比如明天肯定會來,但明天的天氣狀況有一定的模糊性,是完全放晴,萬里無云,還是陽光柔和,有云甚至多云,還是可能下雨,有范圍,卻沒有清晰的邊界和答案。
我們研究人力資源管理如何適應組織變化時,常被這類似的概念繞進死胡同,比如“明天會下雨嗎”到底屬于“不確定性”還是“模糊性”?但解決問題的前提往往是先界定問題。這里我們不展開討論,但這類性質的問題,恰恰是領導者每天都要面對的現實難題。
領導力的道與術
領導者的本質是什么?呂峰提到領導者的權力分兩類:領導權和領導角色所賦予的“硬權力”,如獎懲權、任免權、資源分配權,以及個人魅力自帶的“軟權力”。我認為好的領導者必須軟硬都有,需要用到哪類權力用哪一類。該用儒家用儒家,該用法家甚至兵家就用法家和兵家。
我39歲之前全盤西化,39歲后開始惡補中國傳統文化,從儒家、道家到法家。我發現法家思想和企業管理有更多的共通之處,這與馮友蘭先生早年在《中國哲學簡史》提出的觀點不謀而合,他提出西方企業管理思想是中國法家思想的翻版。
我其實比較認同道家的思維,儒家的主張實踐起來并不容易,比如“以身作則”,我每天在辦公室12個小時,老同學都無法理解我,都功成名就了為什么還這么拼。這印證了呂峰的話:目標是刺激,目的是根本,目標容易實現,但是目的沒有盡頭。反倒是道家的這句話,讓我有醍醐灌頂之感:真正讓人崇拜的領導,其實老百姓并不知道他的存在(太上不知有之)。《基業長青》里也提到兩種領導方式:報時式領導和造鐘式領導。優秀的領導者不是報時的,而是他在與不在大家都知道該干什么、怎么干。
最終我總結出:目標會變,目的永遠不會變。不管是學打鐵還是搞管理,有個東西永遠不變,那就是利他,這也是領導力的意義所在。當領導不是為了自己吃肉,而是讓周圍人能喝上湯。境界高的領導甚至是自己喝湯、讓群眾吃肉,這才是領導力的意義所在。遺憾的是,現實就如呂峰所說,領導者的有效性取決于環境,身為領導你想干點兒實事,總有人覺得你動了他們的奶酪,眼紅、使絆、搗亂的都有,于是抗挫力(resilience)也成為管理者的必修課。
非要總結領導力要素的話,我認為智商是基礎,腦子不夠用什么都干不成。至于創新,就是敢于與眾不同,還不在意別人的評論、不怕犯錯。中國不缺優秀人才的標準,缺的是允許人才犯錯的文化和制度。用人所長是本能,容人所短是本事。就像夫妻過日子,談戀愛靠優點吸引,過日子卻要靠包容缺點。
最后我還想強調,領導力從來不是你成為領導才有的特權,它隨時隨地都在發生,本質是靠什么去打動、感染、影響甚至“控制”別人。這里的“控制”不是權力壓制,而是讓人心甘情愿追隨的能力,這才是核心。因此,我雖然認同麥肯錫等管理模型,但更看重信仰、信念、信心的力量。“三信”不是技能、知識或目標層面的東西,看不見、摸不著卻貫穿在人舉手投足之間。
我舉個簡單的例子。人大附中曾經名不見經傳,卻被數學老師劉彭芝打造成全球名校。她寫了本書叫《人生為一大事來》,光看名字就讓人佩服。她有信仰,認定教育是值得奉獻一生的事業,而且有信念,堅信自己能改變中國教育現狀,還有信心用行動把理想變成現實。
其他更多的例子我就不一一列舉了。總之,無論什么層級的領導力,本質都藏在信仰、信念、信心這三信之中,它比任何模型都更有成效。
整理:文展春 | 編輯:王賢青、王志勤

